旺达与巨像

作者：上田文人

游戏剧情小说

游戏剧情小说 一卷全

    我所能做的唯一

    就是紧紧抓住命运

    绝不放手

    《旺达与巨像》剧情小说

    序章

    终于到这里了。

    往昔之剑因渗满黑暗之气，在手中重逾千斤。旺达在艰难中抬头仰望，天空已被巨大的石像遮蔽，那巨大投影笼罩在地面，更像是无尽绝望的黑暗。没有了阿格罗，没有了未来，甚至快没有了生命，少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

    也许还有希望。

    希望这东西有时候是毒药，有时候则是充满光芒的好事。

    往昔之剑……犹如这片大地的名字，如今一切都将成为往昔，低头看见铭文遍布剑身，沉默的少年心中多少有些迟疑。

    越是接近希望的边缘，心中的坚持越有丝丝动摇，也许真的如前人所说，没有希望便没有失望。

    巨像已感觉到往昔之剑的力量，布满光与火焰的身躯缓缓挪动。那宛如城堡一般的巨大身躯，就是传说中至高无上的魔法师巨像马鲁斯了。

    最强最终之巨像，无尽痛苦挑战之尽头。

    被净化的地狱灵魂，如今以拔群雄绝之姿重生，力量让人敬畏。遥望目力几乎不可及的高大身躯，旺达的内心一阵阵悸动。

    ——被黑暗力量侵蚀的肉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能够拿着手中的往昔之剑，已是少年所能做的最大极限。

    天地之间有阵阵风雷声传来，往昔大地的天空已被乌云彻底遮蔽。旺达在骨肉的阵阵蚀痛中举起手中宝剑，朝着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奔去。

    ——如果有神不肯原谅我的过错，也请等到这次战斗之后吧！

    MONO，请等待我的归来，请等待……

    请……醒来……

    巨像很快感觉到旺达的存在，猛然间一发光弹飞来！

    战斗已开始！

    往昔之地

    往昔之地在望的时候，旺达再一次低头凝望少女的脸。那张脸他在无数个日夜也看过无数次，拥有烙印一般的记忆。此时这张脸正恬静地阖着双眼，除了微风中吹动的睫毛和长发之外，斗篷里的MONO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哪怕只是这样，MONO在旺达眼中依然这世上最美的女孩，最重要的人，也是最想守护的存在。

    抬头再次观望远方，“往昔之地”就快到了。往昔之地中央的巨大遗迹在黑暗的微光中黝黑挺拔，像是迎接旺达到来的一头巨兽。一堵高耸墙壁之间，留出一道缝隙只容一人通过。

    神或许早有预示，这里虽为世界的边缘，仍有人要踏足于此。

    已经从文献和族人口中知道了一切的旺达，此时心中竟一丝波动没有。少年的胸膛贴着少女微凉的身体，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仿佛想要代替少女的心跳一般。腰间的那把剑锋利冰凉，贴着肌肤似在提醒旺达，此行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如果你不能活下去，我的承诺就毫无意义。”旺达低头在心中对少女说，“所以这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吧。”

    诅咒和不幸，苦难和艰辛。旺达能想到自己要面对的一切，想到这一切，他唯一做的事只是用轻轻敲打阿格罗的身体，让爱马的奔跑更迅速一点。

    片刻之后，阿格罗带着旺达和MONO到达遗迹入口。这座遗迹和传说中没有太大差异，高高的高塔在遗迹中央矗立，年代久远的石坂被风雨吹塑成粗糙又光华的模样。石缝之间长出许多油油绿草。横亘在遗迹之前石壁之后的是一条长长石桥，从黑暗的石壁夹缝中走上石桥，阳光和空间一同开朗。

    如此巨大的石桥，仿佛人力所不能及的存在。

    面对如此伟大的存在，旺达心中也难免激起微微波澜。

    那个时代的遗迹，如今对族人来说完全是一种敬畏的传说。除了旺达，不知道还有谁会有胆量来这种地方。

    旺达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中的往昔之地，这片土地和自己所见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天上似乎有淡淡的云雾缭绕，让阳光变得不是那么强烈。

    这里曾经是世界的尽头，也曾是神给人划下的边界。

    从遗迹走向底层祭坛的路很长，螺旋状的楼梯仿佛无穷无尽。阿格罗踏上台阶的瞬间，旺达感觉到腰间那把往昔之剑似乎因某种存在跳动了一下。少年微微皱眉，没有停下爱马，继续驱使阿格罗前行。

    台阶很高很长，从顶端不断有强烈的风吹过，旺达紧紧抓着少女身上的斗篷，不让它被风吹起。

    往昔之剑再次跳动，旺达依然没有停住阿格罗的步伐，只是更加抓紧少女的身躯。

    楼梯的尽头，是祭坛广场。这里是往昔之地的核心，整个遗迹最重要的部分。旺达看到这里，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偷出镇族之宝“往昔之剑”，进入往昔之地，来到遗迹祭坛。

    遗迹祭坛朴素干净，旺达从阿格罗身上一跃而下，抱起少女冰冷的身躯。曾经有过的记忆宛如碎片一样在旺达脑海中闪过，少年稳稳站在祭坛前，放下少女。

    此时有更强烈的风吹过，随后周围空气变得异常寂静。从外面直射进来的阳光正照在祭坛上，暖暖的光线温润着MOMO冰凉的身躯。旺达犹豫片刻，伸手揭开盖在MONO身上的斗篷。

    少女恬静的面容仿佛刚刚睡着一般，这张脸是旺达这十几年生命里最鲜活的记忆。即使一路上已经看过了那么多那么多次，旺达仍忍不住多凝视MONO片刻。

    ——我在这里陪着你，我将履行誓言。

    腰畔的往昔之剑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一次旺达没有犹豫，将剑出鞘高高举起。阳光中往昔之剑似有无穷力量爆发，却引来地面上的一阵骚动。

    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许多黑色阴影诡异地扭动，纠结成一团，竟形成许多黑漆漆的人形影子！

    传说中往昔之地是一块被恶魔使者诅咒的土地，旺达此时更加坚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切记载都不只是传说。

    阳光照在往昔之剑上，剑身发出并不夺目的光芒。只是这些柔柔的光芒反射到黑影身上，那些黑影立即浑身颤抖，被剑光射成点点碎片，化为灰烬。

    往昔之剑的力量比传说中更强大。

    陡然间，一个苍老又寂寞的声音自空中缓缓响起。

    “噢……是往昔之剑？站在那里的，是人类吗？”

    这个声音和传说中的记载也很相像，旺达听到这个发问的声音，心头猛然一阵剧烈的跳动。传说中的存在，果然就在这里。

    ——那些记载都是真的，希望就在眼前！

    尽管心中充满激动，旺达仍以平静的表情面对这个声音。

    因为他知道，这样做的结果。

    “你是多尔瞑吗？听说在大地尽头的这片土地上，有位连死人的灵魂都能够操纵的使者……”

    “的确，我是多尔瞑，你不用那么着急……”多尔瞑的声音仿佛早就看透一切，缓慢中透着一股从容。

    “她……因为被诅咒而受到束缚，随之失去了灵魂，我希望用您的力量来帮我换回她的灵魂……”旺达知道这是传说中曾与整与神族交战过的强者，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求和敬畏。

    “哼哈哈哈……那个女孩的灵魂吗？……“灵魂一旦失去，就再也不能够返回”，这是人类的戒律吧？”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多尔瞑曾经那样了解人类。

    这反问让旺达陷入沉默，他就是为这个目的才来寻找多尔瞑。

    风再次吹过少年的脸颊，凉爽之中带着微微刺痛。阳光之中旺达带着期望和不安等待多尔瞑的结论。

    过了良久之后，那古老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如果有那把剑，也并非没有可能……”

    仿佛在黑暗之中看到光，旺达猛然抬头：“真的吗？”

    多尔瞑的声音简单而毫无感情，对旺达来说最重要的人，在他眼中只是一个人类的躯体罢了。

    “如果你能够办到我要求的事情的话……”

    旺达低头再次注视女孩的脸，MONO的安详让他更加坚定。

    “你要我做什么？”

    “看见排列在那两边的雕像了吗？”多尔瞑声音指引旺达注视神殿内的石像，那些石像和遗迹共存经久，在神殿两侧的暗影中静静矗立。多年来沉积的苔藓和杂草在石像周围滋生，仿佛默默念诵岁月流逝的微声细响。

    看到这些坚固的石像，旺达心中想起那个传说……曾经让人生畏的神明和英灵，首次如此接近世人。

    多尔瞑的声音再次隆隆响起，简单而坚定。

    “去把它们全部破坏掉。不过那些雕像并非人类的双手所能破坏……”

    “那么我该怎么办？”旺达昂首问道。

    藏身在虚空之中的魔神灵魂循循善诱：“在这片大地的某处，应该有与那些雕像对应的‘巨像’，你如果能够讨伐并且打败那些‘巨像’，也就能破坏掉这里的雕像了……”

    “我明白了。”

    旺达收起往昔之剑，准备离开神殿，意外的是多尔瞑竟然提醒少年。

    “然而，可能你所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

    回头再次凝视MONO安详的脸庞，旺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一丝坚决。

    “我早有觉悟。”

    这话像是说给多尔瞑听，又像是说给MONO。

    魔神不知是赞许还是意外的叹息声悠悠响起：“……好吧，我的孩子，在有光线的场所高举手中的剑，如此，剑的光芒将会集合至某个地点，而‘巨像’也应该就在那里，那么，你可以出发了……”

    首战

    往昔之剑的用法旺达早已发觉。

    站在遗迹外的草地上，阿格罗轻轻踢动马蹄，少年坐在马背上高高举起往昔之剑。阳光洒在锋利的剑身上，折射出一道奇异的光华，朝着神殿西北的一处山峰直射而去。

    剑身如同刚刚遇到黑影时一样颤动。旺达提着手中神剑，轻轻踢动马腹，爱马朝着旷野深处驰骋而去。往昔之地的山野绵长空旷，其间除了翱翔的鸟儿，只有少年和爱马的身姿留下一串蹄声，回响在空旷的世界边缘。

    循着光线直行，阿格罗纵情狂奔。慢慢剑光角度开始变化，从笔直变成斜射，最终变成几乎垂直向上射去。

    阿格罗的步伐渐渐慢下来，眼前是一处陡峭高崖。

    往昔之剑的鸣动更强烈，旺达仰头看了一眼笔直陡峭的山崖，轻轻拍动阿格罗的头。

    “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

    将往昔之剑挂到背后，少年顺着悬崖上方垂下的蔓藤开始攀爬。悬崖很陡峭，少年的双手在树枝和岩石的锋利处摸过，留下道道血痕。旺达此时对这些毫无知觉，不断向上攀爬的途中，他背后的往昔之剑颤动更加剧烈。

    ——这么快，就要靠近巨像了吗？

    攀上悬崖顶端，旺达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在距悬崖边缘不远处，正坐着一具庞然大物——形状正如多尔瞑所说的那样，巨像是巨大坚固的一种存在。巨像身高至少是旺达的十几倍，身上布满长长的柔软毛发。从旺达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巨像坚硬巨大的头颅。

    仿佛感觉到旺达的到来，也可能是往昔之剑的力量牵动了巨像。静坐在山崖上的巨大石像缓缓站起，缓缓挪动脚步，缓缓朝旺达走来。巨像的一切看似都十分缓慢，仿佛带着试探，带着怀疑，带着不解。

    不解人类为何会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往昔之地”是大地的边缘，传说更是天地碰撞之前通往神界的唯一途径。自从上个时代的大战之后，这里再次分裂，形成地面与地下。正因为这样，多尔瞑的灵魂才能藏匿于此，被众多巨像所守护。

    自从上个时代结束之后，神给世间的子民神谕，命他们远离“往昔之地”，远离禁忌。

    如今人类再次踏足往昔之地，神像除了能感觉到往昔之剑那毁灭一切灵魂的强大气息之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失去灵魂的少女，带着信念的旺达。这些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其实无足轻重。甚至多尔瞑的指示，也很可能只是一种尝试。除了旺达自己，这片土地上再无任何人拥有“希望”这件宝物。

    纵然抱着希望，旺达首次面对巨像，仍然止不住心中微微颤抖。

    神留给人间的至强存在，拥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当那巨像抬起双腿缓缓向旺达走来的时候，旺达感觉到自己和这山崖几乎都被撼动了。几乎是在下意识间，旺达向后退了几步。

    “巨像看似无坚不摧，其实都有各自弱点。”

    多尔瞑的声音竟然在虚空之中悠悠响起，这让旺达的精神为之一振。

    ——神是无敌的，可神的使者一定有弱点。

    ——只要有弱点，就一定可以战胜。

    这不仅是旺达一人的想法，也是千百年来所有人类战士的想法。

    只要有弱点，敌人就一定可以战胜！

    在多尔瞑的若有若无的指示声中，旺达开始缓缓后退，仔细观察眼前的巨像。甚至不知道这头巨像叫座瓦勒斯的旺达，从巨像的头顶开始看起。巨像头顶似有淡淡黑气笼罩，在黑气之中隐隐看到淡蓝色符文微微闪动。

    “举起你手中的往昔之剑。”多尔瞑的声音再次引导旺达，“剑光所向的位置，就是巨像的弱点……”

    多尔瞑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大地却开始不断颤抖。发现旺达存在的巨像开始毫无意义地走向旺达。

    手握巨大战锤的巨像瓦勒斯是旺达今生所见的最强大存在，巨像每走出一步，地面就因为它的沉重威压崩开无数尘土和岩石。

    每走一步，巨像的脚都必陷入土中。

    再拔起时，激起漫天砂土。碎石和砂粒激射在脸上，刺痛无比。

    纵然没有展现任何战力，只是这无比夸张的沉重步伐，对旺达来说已是一种强烈冲击。

    旺达发现自己和巨像距离虽远，但自己的瞬息奔跑完全不及巨像横跨一步的距离。

    ——人类的战斗技巧，这时真的管用么？

    举起手中弓箭，旺达在心中犹豫了一下。这是人类和神之使者的差距。

    MONO的脸在少年脑海中闪过，那张脸上曾经带着哀伤，如今却阖入沉寂。曾经孤苦无依的灵魂，现在哪里？

    没有犹豫，少年心中的勇气陡然战胜了人类对巨像的恐惧。

    破空声骤响，箭中巨像身额头，箭离旺达之手。

    搭箭，瞄准，射出。不过是瞬息之间。

    箭折，跌落地面。

    巨像被弓箭惊动，猛然抬头。粗糙巨大的头颅上紧紧盯着旺达的方向，似乎在猜测这懦弱又渺小的人类为何向自己挑衅。

    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天地间微微荡漾。迷惑的巨像感觉到这存在，昂头咆哮了一声。

    是“往昔之剑”。

    封印魔神、斩杀灵魂的往昔之剑。

    所有灵魂和封印巨兽都惧怕的往昔之剑。

    一直凝望巨像行动的旺达在巨像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一丝属于胜利的气息，少年终于可以确定，这巨大的守护者动作比想象中缓慢许多，或许利用这一点就可以打败它！

    高举往昔之剑，剑光在阳光下指向巨像的腿部和头顶。

    此时巨像正朝旺达快步走来，阵阵震荡不断逼近，让旺达的脚步也随着巨像靠近踉跄。

    巨像腿上飘动着长长毛发，旺达心中蓦然灵光一闪，背起往昔之剑迎着巨像奔去。

    苍茫的大地上，一个孤寂的少年身影，迎着古老巨大的守护神冲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巨像的脚朝着旺达狠狠砸来！

    ——就是这种时候！

    旺达侧身在地面上快速翻滚，闪过巨像踩下的一脚，在那只毛茸茸的巨腿尚未抬起之时，少年已跳起一剑斩中黑雾缭绕的封印处。

    “嗤！”

    黑色血柱喷涌而出，看似巨大强悍的巨像，竟因封印处被往昔之剑砍中，缓缓跪倒在地面。

    看到巨像如此惧怕往昔之剑，旺达心中涌出强大信心，纵身跃起跳上巨像背部。那些凹凸不平的装甲，正适合少年伸出双手紧紧抓住。

    旺达知道，自己抓住的，不仅仅是巨像的身体。

    还有MONO生的希望。

    受伤的巨像慢慢恢复过来，缓缓站直身体。抓住巨像背上凸起的旺达觉得自己好似随风荡漾的野草一样，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带起，在风中飘来荡去。

    巨像强烈的反应让旺达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式已经接近最正确。

    紧紧抓住巨像的身体，旺达开始慢慢向上攀爬。

    往昔之剑能感觉到封印的存在，巨像也能感觉到往昔之剑的威胁。旺达从巨像的腰部不断向上爬动，巨像的动作则更加猛烈大力。

    旺达抓着巨像的双手因用力而变得发白，刚才攀岩时划破的伤口道道崩裂，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少年差一点松开双手跌落回地面。

    没有松手。

    旺达抓住巨像身上的长毛，双臂奋力向下拉动，终于落在巨像背部石板上。

    “我曾经发下的誓言，一定要实现！我说过要守护你……我一定要守护你！”

    旺达一剑刺在巨像身上，没有封印的身体毫无知觉。

    收起往昔之剑，少年在巨像身体的晃动中再次跃起，高高抓住巨像身体上的长长绒毛。

    仿佛感觉到旺达逼近头部封印，巨像开始嚎叫着甩动身体。力量之大，连周围的群山都在颤抖。

    旺达不为所动，紧紧抓住巨像头部的凸起，向着那最顶端的平坦处靠近。

    “就是这里了！”

    往昔之剑一旦靠近，封印处的黑雾立即散开，露出微光闪烁的淡青色印记。

    一手抓住巨像头顶的毛发，一手擎起往昔之剑。旺达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猛然刺下！

    巨像痛嚎一声，缓缓前行的脚步猛然止住。

    旺达不给巨像喘息机会，再刺出一剑！

    这次巨像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晃动头部，试图将旺达甩回地面。

    ——没有用。

    比起少年心中的渴求，巨像的本能反应如此不堪。旺达的身体被甩起之际，少年的第三剑已深深插入巨像体内。

    往昔之剑的光芒陡然间大盛！

    三刺插入，三道伤口。无数浓稠的黑色血浆自封印处喷涌而出，旺达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黑色的血，还是深年积下的地狱灵魂……即将精疲力竭的少年之中知道，巨像似乎是缓缓倒在地上，停止了运动……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旺达的身体随着巨像缓缓贴近地面，在巨像摔倒的瞬间，少年翻身落回地面。

    天空中的积云似乎被什么力量牵扯了，缓缓形成一个巨型漩涡。旺达倒退着注视那倒下的巨像，也看了看天空中的漩涡云端。

    忽然有光自空中缓缓坠下，那光柱柔和圣洁，落在巨像身上，将巨像的庞大笼罩其中。

    转眼之间巨像已成灰烬，那光又自地面收回空中。

    巨像尸体中瞬间涌出无数魔神之力黑光，黑光在空中扭曲蠕动，毫无意外地刺入旺达体内。

    原本已接近精疲力竭的旺达正在喘息，全然无法抗拒黑色光线的侵蚀。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瞬间在胸口中央爆发，迅速蔓延至全身。

    “唔……唔……”

    来不及说出任何疑问，旺达眼前的意识模糊了。多尔瞑的话尤在耳畔回响：“黑暗之力将侵袭你的灵魂，你可知道后果？”

    ——我已有觉悟！

    “是的，我已有觉悟，我早有觉悟……”

    反复重复自己对多尔瞑说过的话语，旺达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苦，无论怎样自己也要熬过去。

    朦胧中少年只看见无数黑光掠过眼前，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痛苦和自己的灵魂慢慢重叠在一起。

    脑海中唯一不变的，是那长发女孩的脸庞。

    ××××××××××

    微风吹过遗迹中央的祭坛，吹过少女耳畔的长发。MONO依然恬静如刚进入沉睡，依然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被巨像毁灭之力送回神殿的旺达躺在地上，还没醒来。

    时间静静在两人之间流逝，如果旺达醒来，也许会祈求这样的时光永远在两人之间停留，不要滑走吧？

    只是时间依然冷酷过一切存在。

    许久之后，从痛苦和昏迷中醒来的旺达挣扎几下，慢慢站直身体。

    旺达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凝望沉睡在祭坛中央的MOMO。

    MONO依然安静地躺在祭坛中央，面色从容，就好像她经历过的不是死亡是沉睡。旺达下意识地收起能斩杀灵魂的往昔之剑，慢慢走近这个最爱的女孩身边。

    低头注视少女无暇的面容，旺达忽然听到虚空之中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你已经成功破坏了第一个巨像。”

    分不清多尔瞑是夸奖还是陈述，只是多尔瞑的话音刚落，距旺达最近的那一处石雕竟轰然一声碎裂。这巨变让旺达也随着惊讶了一声。

    “接下来去寻找第二个巨像吧。”多尔瞑仿佛早就料到旺达会来一样，口气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它动作迟缓，你找到并且打败它吧！”

    旺达低头，目光轻抚过MONO的脸：“你真的能够让她灵魂归来？”

    多尔瞑的声音冷漠坚硬：“人类，你别无选择。”

    旺达默默低头，承认多尔瞑说的乃是实情。

    黑暗的力量在旺达体内蠢蠢欲动，少年迎着风再次高举往昔之剑。那斩杀黑暗的强大力量也让他自己的手因痛微微颤抖。

    阳光在往昔之剑上折射成一道笔直的线，朝着旷野深处指去。

    纵马前行，孤寂的往昔之地上，一个更加孤寂的身影奋不顾身，奔向远方。

    看着苍茫的大地，旺达在心中对MONO默默祈祷。

    ——无论这世界有多艰辛，为了你，我也要勇往直前。

    相逢

    旺达记得自己最初看到MONO的时候，她已是族人看护的重点。

    族人聚居在村庄，世代生活简单而朴素。古代人关于族人祖先的记载在文献中偶有保存，也只是只言片语。除了祭师亚蒙大人之外，多数人并不清楚族人的祖先究竟从哪里来，曾经在哪里居住。唯有亚蒙大人曾经为族人解惑，告诉族人世代的目的就是看守宝物“往昔之剑”，为了镇守巨大魔神多尔瞑的堕落灵魂。

    而往昔之剑究竟是有什么用处，旺达最初并不知道。

    亚蒙大人有大智慧，能聆听神谕。在MONO出生之后，亚蒙大人曾经作出预言，告诉族人这名少女出生之际已被诅咒，诅咒降临之日，少女将开启邪恶根源之封印，为世人酿下大灾祸。

    族人大哗，这样的诅咒听上去能毁灭世界。那初出生的少女因此无人愿意接近，也无人愿意理睬。

    亚蒙大人又说，少女活到十六岁时如果献给神做为祭品，就能免去灾难。

    有了亚蒙大人的话，族人平静下来。所有人都期待少女早日成为祭品，早日让村庄远离灾难。

    此时的旺达也和所有人一样，都希望少女MONO能够被神带走，为族人带幸福。

    相比少女，旺达虽然一样孤单，却还算幸福。

    早年旺达的父亲曾是族人中的著名战士，最终战死在战场上。旺达也是独自一人生活，并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也将是族人中优秀的战士。

    无论什么困难的动作，无论如何凶险的环境，旺达都能如鱼得水。这样的天赋让族人中很多少年羡慕不已。

    带着这样强大的优势，旺达独自一人同爱马阿格罗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

    村庄外是茂密的丛林，旺达时常和阿格罗嬉戏，在林中穿梭。偶然也能看到栗色长发的少女一人踯躅在村庄门口。那些奉命看护少女的人，也因MONO身上的诅咒不敢靠近，这倒让MONO看上去还是自由身。

    旺达总是跟MONO擦肩而过，总能看到那双清澈明眸，看着自己，看着这村子里的一切。

    即使一切都对MONO充满敌视和冷漠，MONO依然徜徉在村庄中。

    像旺达一样，独自一人。

    那一天清晨时分，阳光在朝露上投下莹莹流彩，森林之中一片寂静。旺达想着捕猎的事，骑着阿格罗深入森林寻找猎物。森林的清晨，族人还在沉睡之中。旺达和阿格罗渐行渐远，远离村庄到了森林深处。

    村庄周围的猎物早已被杀光，只有这种深不可测的危险之地才可能有所斩获。旺达手中挽着弓箭，小心翼翼用脚敲打阿格罗的腹部，让马儿轻声前进。

    马蹄踏在碎叶上，踩出柔软的声响，空气因朝雾而湿润。在这一片湿润之中，阿格罗也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如果碰到凶猛的东西，就尽情逃走吧。”

    旺达轻声跟阿格罗说着没有意义的笑话，抿着嘴唇扫视周围，防卫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忽然之间，前方的草丛里一阵簌簌。

    “嗖！”

    箭已至！旺达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脚下的积叶被强力的踩踏激起，旺达手中第二支箭已在弦上，紧扣待发。

    一道黑影自草丛中窜起，朝着旺达猛扑而来。那黑影上颤巍巍挂着一支箭，正是刚才旺达射出的那一箭。

    黑影转瞬扑到，利爪挥动银光，竟是一头皮毛雪白的悍狼。

    没想到能遇见雪狼，旺达惶然后退，胸前衣襟却已留下一道抓痕。

    反手射出第二箭，却因为那雪狼早有准备，被侧身闪过。旺达回首大声呼叫爱马：“阿格罗，快走！”

    雪狼从不单独出现，这里有雪狼，意味着将有更多的同类出现。

    阿格罗昂头一声嘶鸣，站在原地踏足不动。

    “傻瓜！”

    旺达知道自己没时间去跟阿格罗争执，手中弓箭飞速悬在背后，抽出平日最趁手的长剑，遥遥对准那头受伤的雪狼。

    雪狼似也感觉到对面敌人的反应速度迅疾无比，亦自刚才两箭中感到强烈威胁。雪狼低声吼叫，一双冰冷的狼眸牢牢盯住旺达，没有轻举妄动。

    一人一狼僵持下来。

    寂静的丛林，只有微风吹过。生与死的气息，在人和兽之间飘荡。

    ……

    只有十四岁的旺达终于没能忍住长时间的对峙，抢先动手。

    少年向前突进一小步，手上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

    雪狼自地面高高跃起，一双利爪扑向旺达。

    人和兽的身影，交错而过。

    银光斩开露水，也斩开雪狼的头颈。

    “噗”地一声，鲜血溅满少年衣襟。

    利刃划过血肉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旺达回头望了一眼阿格罗，在微弱的血腥味中，爱马似乎有些烦躁，不住原地踏动马蹄。

    ——感觉不对……

    ——是什么？

    忽然有什么从密林深处慢慢踱步而出，是另一条雪狼。

    两条，三条，四条……

    片刻之间，旺达发现自己和阿格罗已身陷群狼包围中，无法逃脱。

    之前旺达杀死的那条雪狼，血肉散发出的腥味更加强烈。

    不知哪条狼仰头嚎叫了一声，包围旺达和阿格罗的近十条雪狼跟着群啸起来。一时间密林里布满了让人心悸的嚎叫。

    旺达怎么也没想到，一头狼嚎引来的后果，竟然如此严重。

    看着逐渐逼近的群狼，少年咬咬牙，紧紧抓住手中长剑……

    ××××××××××

    村庄的日子平静无波，只有亚蒙大人时常警示族人，让战士们锋矛犀利，让勇士们擦拭弓箭。掌管司祭的亚蒙大人睿智稳重，控制着族人的一切。战士们敬仰亚蒙大人，村民们崇拜亚蒙大人。

    只有亚蒙大人才能把族人从灾难的苦痛中解救出来，也只有亚蒙大人才能聆听神谕，给族人指示。

    亚蒙大人自MONO出生起，就一直看管这能带给族人灾祸的女孩。跟随亚蒙大人的战士们，在亚蒙大人忙碌时也会帮忙监护。

    MONO就在族人监视下生活，没有交谈没有欢笑也没有祝福。

    MONO忘了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唯一记得的只是族人看着自己的眼神。

    冰冷厌恶。

    亚蒙大人虽不明示，MONO也从族人交谈中隐约知道自己的未来。

    习惯了孤单，习惯了一个人独处，MONO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孤单的日子和别人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少女唯一新奇的，只是外面的世界。

    这一天又是亚蒙大人去神殿祭祀，四名勇士守卫看守亚蒙大人住所旁的小屋。白色长裙的MONO站在小屋门口，凝望远方，村庄的入口只要片刻就能越过。

    亚蒙大人离去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太阳从侧面走到头顶。热辣的阳光中，勇士们也有些昏昏欲睡。没过多久，守在门口的战士们纷纷开始瞌睡，沉重的呼吸声一直传进小屋。

    MONO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跨过瞌睡的守卫，轻声走出村庄。

    少女并不知道，那奇异的睡眠也是她的神奇力量，从来MONO只知道自己可以治愈伤口。

    村庄外的天地，比想象中更广阔美丽。茂密的巨木枝叶交错，绿色倒影中穿插点点光斑。MONO的赤脚踩在落叶上，柔软温润的感觉从足底阵阵传来。

    ——这样美好的世界，可惜不能多看一些时间。

    漫无目的地走向丛林深处，MONO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迷路。

    生命都不重要，还有什么更重要呢？

    一路踏行，MONO在路上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成长的苦闷，也忘了亚蒙大人冰冷的眼神。此时的世界，只有少女一人。

    不知走了多久，少女隐约听见有狼嚎和马儿的嘶鸣声。

    ——发生了什么？

    循着声音的出处，少女扬起赤足奔跑。脚下的落叶跟某人奔跑时一样，飞起无数。

    MONO赶到旺达身边时，血是她看见的唯一颜色。

    近十条雪狼尸体散卧周围，浑身是血的少年战士正弃剑喘息，血水自他的脸庞淌下，染红了精美衣巾。

    一匹黑色骏马躺在少年战士身边，鼻孔不断喷出粗气，四肢微微抽动。一道道狼咬抓撕的伤口在黑马身上触目惊心。

    少女知道，眼前的少年战士叫旺达，他的爱马叫阿格罗。

    旺达喘息片刻，蹲到阿格罗身边，低头抚摸马儿身上的毛发。黑马的毛发因血液侵染变得黑亮又粘稠。

    阿格罗的身体不住颤抖，显然已到了生命的极限。

    旺达能感觉到阿格罗的痛楚和绝望，因而也陷入悲伤之中。

    “对不起，阿格罗……”

    阿格罗竭尽全力的嘶鸣在丛林深处回荡，那声音仿佛也将少年的心撕裂。旺达对生死极为熟悉，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生离死别。

    父母已经不在了，只有阿格罗陪伴自己，如今却……

    “求求你，阿格罗，不要死……”

    旺达绝望地用手捂住阿格罗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却止不住阿格罗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

    即使经历过父亲死亡的痛苦，年轻的旺达也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看着相伴自己多年的爱马逐步走向死亡，少年心中阵阵割痛。

    …………

    “那个……”

    轻声的询问让旺达意外地抬头，看见一身白色长裙的少女站在自己不远处，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

    “你是……你是那个……”旺达认得这张脸，虽然很美，却是族人禁忌的存在。

    “嗯……”MONO也不解释，轻轻走到阿格罗身边，“我认得你，你是旺达吧？村里最年轻的优秀战士。”

    “……”旺达不敢跟这个禁忌的少女多说什么，略带警惕地看着MONO跪坐在阿格罗身旁。

    MONO的动作让旺达心中忐忑，这个禁忌的少女一直是亚蒙大人所说的灾星。莫非不是今天会遇到她，自己和阿格罗才会遭遇不测？

    “你，你不要碰它！”几乎是本能反应，旺达将今天的不幸和少女联系在一起。

    MONO抬头看了旺达一眼，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悲哀。

    “这匹马就要死了……你不想救它吗？”

    旺达的手本已悄悄摸向长剑，少女的话让他动作停住。

    MONO不再跟旺达交谈，只是低头专注凝视奄奄一息的阿格罗。

    刹那华光闪过，少女的双手之间泛起阵阵乳白色光泽。阵阵光泽激荡，吹起少女的栗色长发。紧紧注视阿格罗的MONO双目低垂，仿佛在轻声念诵什么。

    奇迹发生了，在少女的双手抚摸下，阿格罗体表的伤口竟开始慢慢愈合。骏马的喘息渐渐顺畅，仿佛沐浴神的恩泽一般。

    “……”

    旺达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除了看着少女缓缓治愈阿格罗的伤口，说不出一句话。

    MONO松开按在阿格罗身上的双手，美丽的黑色骏马翻身站起，抖动鬃毛高鸣一声，仿佛刚才的奄奄一息与它无关一般。

    世界安静下来，从惊愕中醒来的旺达抬头看着少女，心中一片茫然。

    MONO站直身体，低头轻声说：“这……就是我受诅咒的原因……”

    又有风吹过密林深处，栗色长发在风中飘舞，少女一双纯净的眼眸里，旺达仿佛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许许多多和自己一样的孤单。

    祭品

    旺达第一次遇到MONO时，两人都只有十四岁。那一次少女独自跑出村庄被抓回后，亚蒙大人大发脾气。旺达始终不明白，为何这样的少女要承担诅咒的命运，还会给村庄带来灾难。

    旺达知道自己无法跟亚蒙大人争辩，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MONO。

    好在族人对MONO的看管也不是完全严密，总有一些机会让两人见面。旺达和MONO就以互相注视的方式度过每一天。

    因为性格的缘故，旺达和MONO都很少说话。偶尔绕过守卫两人相处，多半也是互相注视。MONO的目光永远清澈干净，旺达看着MONO的眼睛，总会希望时光就这样停住。

    不要有时间的流逝，不要有十六岁生日

    不要有……祭祀。

    旺达知道自己的一切愿望终将成空，正如神永远给人神谕，却从不帮人逃离痛苦和希望一样。

    偶尔，旺达和MONO也会交谈，话题总是纠缠在命运的绳上。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不知道。”

    “那……亚蒙大人说过关于你的身世吗？”

    “没有。”

    “……”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旺达又有些不死心地问少女：“如果是艾蒙大人弄错了呢？你拥有那样的能力，这不应该是诅咒吧……”

    “亚蒙大人从来不会弄错。”MONO表情平淡，“如果用我的灵魂可以换取大家的平安，我愿意。”

    “可是……”

    MONO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少年的唇，脸上浮现淡淡微笑：“不要想那些了，现在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少女的话让旺达陷入沉默。倔强的少年在这种时候只能选择妥协。

    “有希望总是好事。”MONO看着旺达，微笑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有希望，就是越过生和死，能带给大家幸福。”

    少女的话让旺达心中充满矛盾，年轻的战士离开少女之后，只有通过奋勇战斗发泄心中悲愤。因奋勇作战，旺达的战士之名在族人中越来越响亮。

    跟MONO分开的时候，旺达除了作战，也会在族人的典籍中寻找关于神谕的故事。亚蒙大人总是很神秘，每次祭祀说了很多话，族人也只是听得懵懂。记载上古神话的典籍藏的神庙里。

    神庙一直有战士把守，旺达一直寻找机会进入。

    因为年幼，少年无法获得守护神庙的机会。

    旺达等这一天等得好久好久，终于有一天亚蒙大人告诉他：“你可以去守护神庙了。”少年带着兴奋和感激，匆忙离开村庄抵达神庙。

    爱马阿格罗身上挂着美酒，是给另一名战士准备的礼物。

    匆匆出发的旺达没有注意到，今天族人聚集得分外整齐。

    ××××××××××

    篝火点燃，乐器声响起。MONO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心中只是挂念那人，他在哪里？

    祭坛就在村庄中央，临时搭建而成。石块粗糙厚重，一看就知是经岁月洗磨。神的纹章刻在石坛中央，村民的眼神中带着崇敬和向往，望向手举权杖的亚蒙大人。

    “神啊，您的子民在这里向您祷告。”

    MONO木然向前挪动脚步，石板冰凉，刺骨的冰冷从脚底传至心间。

    今天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希望MONO尽早死去，除了那个人。

    MONO又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那人不在。

    亚蒙大人继续祷告，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聆听亚蒙大人的祷告。

    “神啊，您赐予我们土地和食物，您的子民们对您奉献敬畏和感激。为了免除大地的灾难，请您接受子民的祭品……”

    MONO毫无感觉地听着这些赞美神的辞藻，缓步走到祭坛前。

    “灾星的灵魂被神带走，请赐予吾等平安！”

    亚蒙大人挥动手中权杖，朝天空祈祷。周围的村民手举火把，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们，都希望我死去吧？

    MONO有些悲哀地环顾周围，静静走到亚蒙大人面前。

    亚蒙大人以慈悲的眼神看着MONO：“我的孩子，这是神的旨意，不可违抗。”

    MONO跪在神坛前，低头应道：“是的，亚蒙大人。”

    亚蒙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不枉我养育你多年，孩子。起来吧。”

    MONO站起来，仰望天空。天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

    神庙门口的战士对旺达也是尊敬有加，看到旺达带着美酒前来，没有拒绝。

    旺达一边跟战士聊天，一边劝酒，心中只希望早些进入神庙。

    忘了自己陪着那战士喝了多少美酒，旺达终于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眩晕。

    再喝上几口，守护神庙的战士终于彻底醉倒。

    旺达轻轻拍了拍爱马的头：“在这里等我。”

    神庙里结构和亚蒙大人的住所一样简洁，空旷而干净。四周墙壁上刻着传诵远古时代的故事，这些故事旺达从前闻所未闻。

    族人圣典置在庙中央，一眼就能看到。少年犹豫了片刻，朝着镇族之宝“往昔之剑”和圣典走去。

    圣典年代经久依然坚固，旺达用颤抖的双手轻轻翻开圣典，一个个熟悉的文字跳入少年眼帘。

    “自古以来，人以神的眷顾生存在大地上。上古时代世间只有天和地，往昔之地是为这世界天与地之边缘。”典籍上的文字清晰有力，仿佛透过悠悠时光，带给旺达全面的真实，“人在这土地上生存，已经过了三个时代。”

    “第一个时代，神赐予人近似无穷的生命，人类尽享神赐予的幸福，没有疾病和痛苦，成为黄金的一代。黄金一代的生命力恒久，一直到神认为他们的寿命走到尽头，便进入永恒的长眠。黄金一代死亡之后，成为神赐予这世界的守护神，维持这世间的规则和公正。”

    “第二个时代被称为白银时代。神赐予了同样的力量给白银一代，这一代却拥有黄金一代没有的憎恶和欲望，当这些情绪无法控制之后，白银一代进入互相攻击的年代。渐渐人类不再尊敬神明，也停止了祭祀。”

    “神对这一代人类非常不满，更因为多尔瞑的出现，神和人类的矛盾终于爆发。”

    “多尔瞑是白银一代里的最强者，他信奉力量，也拥有强大的力量。渐渐随着人类不再信奉神明，多尔瞑开始相信自己也能成为神，主宰生与死。多尔瞑开始带领军队，与神战斗。”

    “……与神战斗？”旺达看到这里，感到一阵眩晕，“多尔瞑，仿佛是传说中的恶魔使者……”

    继续看下去，旺达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无知。这世界的深邃可怕，永远超过人的想象。

    “多尔瞑团结多数白银人，同神展开惊天动地的战斗。”典籍上记着让人惊心动魄的文字，“这战斗让世界再次分裂，‘往昔之地’和‘遗迹’经过天地碰撞之后，充满血和火的世界再次分裂。”

    “白银时代的人在战争中几乎死亡殆尽，神为此不得不创造地狱容纳白银人的灵魂，并净化那些灵魂。”典籍上简洁有力地记载着那些过往，“白银一代的全面死亡，使得大地无法容纳这些灵魂。有的灵魂成为魔神使者，有的灵魂被收入地狱。人间和地狱的入口就在世界的边缘‘往昔之地’中……”

    旺达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开始有些明白，为何亚蒙大人一直禁止族人进入“往昔之地”。

    “白银之战后，神为了惩罚多尔瞑的罪恶，将其魔神灵魂封印在‘往昔之地’，随后萃取地狱最强十六灵魂，铸成十六只守护巨像，看守多尔瞑。随后神创造了第三代人类，此时代被称为青铜时代。”

    “青铜时代的人就是吾等一代，拥有痛苦和疾病，死亡和灾难。人因痛苦而更畏惧神，也因痛苦而懦弱。多尔瞑肉体粉碎，灵魂飘荡在往昔之地，引诱人类帮助其摆脱生死规则。吾等因此将‘往昔之地’彻底封闭，禁止任何人进入。”

    “神留下‘往昔之剑’予吾等，以防多尔瞑挣脱封印。吾等世代守护往昔之剑。”

    旺达的目光挪到那把竖于神庙中央的古朴阔剑上，心中微起一片涟漪。

    “宝物‘往昔之剑’可斩杀黑暗幽魂，也可毁灭多尔瞑之肉体……吾等族人世代守护往昔之剑，用者慎之，慎之！”

    神庙的石头窗口漏进道道微光，射在往昔之剑和旺达身上。旺达在阳光中慢慢昂起头，很多时候他陷入这种寂静之中，脑海中都会闪过MONO干净无暇的笑容。

    既然有人能挑战神的权威，神的诅咒是否也可以解除呢？

    ××××××××××

    “因你拥有治愈的能力，我只能赐你这个。”

    亚蒙大人举起一只陶罐，内有液体流动的声音。一股淡淡馨香从罐中飘出，仿佛那是甜美的食物。

    MONO木然抬头，看着阳光下亚蒙大人高举的双手。那只色彩斑斓的陶罐刚好将太阳遮住，阳光背后的双手捧着一团黑影。

    黑影遮蔽了阳光，也遮蔽了生的希望。

    对一直期待的这一天有些麻木的MONO又一次怅然看着村口，那人似乎还没回来。

    ——对不起，无法说再见了。

    接过亚蒙大人手中的陶罐，MONO低头凝视五彩斑斓的液体。

    犹豫片刻，一颗晶莹的泪在少女眼角滑落。

    ——开始……留恋这个世界了呢……

    眼泪掉进配制的毒药中，MONO背向祭坛，面对那无数想要自己死去的族人。

    高举陶罐，女孩将其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亚蒙大人看着女孩毫不犹豫的动作，似乎也有一丝悲哀：“我的孩子，这是神的安排……”

    “一切为了神的安排……”MONO轻声说着，感到一股火热的灼流缓缓流入体内，在祭坛上缓缓坐下。

    大概是最后的时光了，MONO有些贪婪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哪怕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充满了敌视和惧意。

    偶尔MONO也会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每个人看自己都像仇人？

    神的预言永远正确，MONO知道自己无法分辨。即使拥有治愈伤口的能力，族人也不会给自己机会展示。

    只有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认为自己是灾难的化身，愿意用眼神关怀自己，鼓励自己。

    如果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遗憾的话，也许就是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毒药在血液里翻滚，MONO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开始沸腾。滚烫的感觉从身体中央向四周伸展，预示死亡之阴影将慢慢降临。

    MONO的目光越过族人，越过村庄，越过天空，越过千山万水。

    那人始终没有回来。

    意识开始慢慢模糊，MONO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在慢慢挣脱身体。这一刻少女才开始清楚地想到，自己真的是快要死了。

    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再也没有相视无言的沉默。

    再也没有那匹马驮着自己在森林中徜徉。

    再也没有梦和远方。

    再也没有……那双手，搂在自己肩头。

    …………

    MONO充满眷恋地慢慢倒下，眼中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最终寂然阖上。

    另一滴眼泪，从少女的眼角滑落。

    围观的族人发出阵阵欢呼，这灾难一样降临的少女终于死去。火把被架成一堆堆篝火，亚蒙大人带领村人念诵祷词。一切美好仿佛自此降临，一直眷顾这里生活的人们。

    ××××××××××

    旺达回到村庄的时候，祭祀已经结束。

    MONO安详地躺在祭坛上，族人热闹了一天的庆典早就结束。旺达看见阖着双眼的少女，心中升起的点点希望在瞬间幻灭。

    只要看一眼，旺达就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少年怎么也没有想到，亚蒙大人居然这么快举行祭祀，这么快就夺走了MONO的生命。

    牵着阿格罗缓缓走到祭坛前，旺达已忘记自己的脚步如何挪动。少年低头看着安静的少女脸庞，看到祭坛一旁的五彩陶罐，已能想象出MONO所遭遇的一切。

    此时的村庄寂静无声，只有石坛冰冷真实。

    看着MONO，少年有生命被撕裂的感觉。

    “对不起……”旺达跪在祭坛前，轻轻摩挲少女冰凉的手指，“我回来晚了。”

    MONO没有回答。

    “我去了神庙。”旺达继续对陷入永恒沉睡的少女说着，“想要解除你的诅咒，也并非没有办法……”

    MONO还是没有回答。

    “我想跟你商量，是不是要这么做。”旺达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现在我已经得到答案。”

    几乎是一瞬间，少年已经下定决心。

    面色恢复平静的旺达回到亚蒙大人处复命，又回到自己的住所休息。阿格罗有些不安地跟在主人身后，不停看向村庄中央的祭坛。似乎在奇怪旺达为何不再回头凝望MONO。

    旺达回到居所，将灯光早早熄灭，似是睡了。

    …………

    过了不知多久，族人都进入深眠之后，一个漆黑的身影出现在村庄中央。

    MONO的灵魂献祭要让身体在祭坛上置放多日，因此少女依然安详地躺在祭坛中央，没有人来打搅她的恬静。

    黑影扯开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旺达年轻坚毅的脸。

    “我知道……还有一种方法……”旺达将斗篷罩在MONO身上，抱起冰凉的女孩，“即使被世人唾弃，即使会带来劫难……为了你我也要去尝试。”

    骏马阿格罗驮着两个人影悄然离开村庄。

    此一行再无回头的机会，旺达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家乡一眼，只是低头温柔地看着MONO动人的脸。

    “请醒来吧……”

    轮回

    旺达并未料到自己会与如此可怖的巨像交战，只是夺走往昔之剑那一瞬间，他已对自己的未来已有觉悟。

    打倒瓦勒斯之后带来的肉体剧痛，让少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支撑完多尔瞑交给的任务。古代的魔神承诺不会是欺骗，既然多尔瞑有让MONO复活的方法，知道巨像代表什么的旺达依然没有犹豫。

    十六个守护神如果逐一毁灭，多尔瞑就能复活。

    ——只有复活多尔瞑，MONO才有复活的可能。因此就算要解放恶魔，也要打败十六座巨像。

    瓦勒斯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始，旺达能感觉到魔神的力量渐渐污染自己的灵魂。

    “往昔之地”是如此纯粹又可怕的一片土地，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依靠。旺达又一次体会了MONO独自踯躅在村庄里的感觉。

    ——那种死一样的孤独，MONO想必一直在竭力忍受吧？

    站在远古的高台上遥望巨大的战士雕像，旺达不再有犹豫，不再等待。

    想要让MONO复活，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才能达成。

    一次次纵身跳上强大无比的巨像，一次次将往昔之剑刺入淡青色的封印。

    每一次刺入，都带来一阵天地颤抖。

    每一次攀登和跳跃，都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少年孤寂地战斗在世界的尽头。

    没有犹豫没有彷徨也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期盼。

    双手紧紧抓住巨像的身体，旺达像是风中的一片孤叶。在海边、在山崖上、在原野间、在遗迹里……一次次紧紧抓住巨像的身体，一次次紧握不放。

    往昔之剑的光辉逐渐黯淡，巨像死亡引出多尔瞑灵魂的气息。无数黑浊之气传遍天地，染透了往昔之剑和旺达的身体。

    每一次击倒巨像，旺达都会在遗迹中央醒来。对着刻有多尔瞑灵魂的石碑祈祷，暂时忘却伤痛的少年反复上路，仿佛不知疲倦。

    多尔瞑在虚空中沉默，看着少年不断挣扎在巨像周围。

    从瓦勒斯开始，奎特斯、盖尔、费拉德……这些旺达并不知道名字的巨像一个一个都倒在他的脚下。手持往昔之剑的少年从未因为击倒巨像而高兴，反倒有些悲哀。

    甚至不知道它们究竟叫什么，就这样把它们一个一个打倒……

    一个个巨像倒下，旺达也能感觉到往昔之剑的变化。

    旺达别无选择。

    ——如果今生只能为MONO做一件事，那就是今天。

    至高无上之马鲁斯身材高大，雄伟矗立云间。旺达昂头望向这座巨像的时候，心中已无任何思绪。

    阿格罗在同巨像的战斗中摔落山崖，往昔之剑已漆黑沉重，自己更是遍体鳞伤。没有未来的战斗充满了绝望，只有那一点希望尚留心中。

    “原谅我吧……”

    这样默念着对族人的愧疚，旺达高举手中往昔之剑，朝着马鲁斯吹出口哨。

    射出强烈光弹的马鲁斯沉重迟缓，身体上的光焰和火焰在黑夜中熠熠发光。旺达纵身自高台上跃下，进入巨像视野所不能及的死角。

    激战十几只巨像留下的无数伤口隐隐作痛，少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中仍在默默祈祷。

    ——MONO，请保佑我，请快醒来……

    失去了目标的马鲁斯停止射出光弹，在黑暗中迟疑。旺达喘息一刻后提剑穿过高台下的通道，朝着城堡形的巨像飞速奔去！

    很快马鲁斯发现旺达的身影，却为时已晚。光弹只能打向远方，旺达却已从脚下开始攀登巨像。

    前十五只巨像的洗礼让少年更加熟悉这些巨像的弱点，往昔之剑即使变得漆黑，对封印之处依有强烈感应。马鲁斯身上流动的光焰灼热无比，刺痛少年的脸颊。

    纵深跳上巨像毛茸茸的巨手，旺达高举往昔之剑。

    ——已经走到最后了，请让我走完这一程吧！

    一剑又一剑刺在巨像的封印上，少年在巨像挥动手臂中飘来荡去，身体已接近极限。

    马鲁斯的双眼巨大无神，旺达紧紧抓住巨像的手掌，心中犹豫片刻。

    少年朝着巨像头顶奋力一跃！

    往昔之剑和少年一同落在马鲁斯头顶，那一剑朝着封印处狠狠刺下。

    …………

    一声痛嚎，巨大的城堡形巨像跌坐地上，最后一道光柱自天空中缓缓落下。

    已经习惯了黑暗气息的蚀痛，旺达站在巨像头顶静静看着最后一头巨像，心中一片宽慰。

    如旺达所想的那样，一道道黑色光线自巨像体内扭动而出，射入旺达的身体。那把曾为神赐予人之荣誉的往昔之剑，此时已变得完全漆黑。

    旺达失去意识之前，心中唯一想到的，还是MONO纯净无暇的脸。

    那紧闭的双眼，快要睁开了吧？

    ××××××××××

    亚蒙大人带着族人战士赶到往昔之地的时候，最后一只巨像正逢轰然坍塌。

    自一开始踏入往昔之地时，亚蒙大人已知道事情不妙。丢失的往昔之剑和被翻阅过的族典都指向同一件事，旺达和MONO的同时失踪也证明亚蒙大人所担忧的没错。

    踏入往昔之地后，那天上降下的道道光芒让亚蒙大人的心渐渐沉下。

    一道光芒，代表一个守护神。守护多尔瞑的巨像共有十六个……难道说旺达已将所有的巨像打倒？

    带领族人匆匆进入遗迹，亚蒙大人看到了沉睡在大殿中央的少女，也看到最后一个巨像化为碎片。

    “不……”亚蒙大人看到第十六只巨像倒下，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怎么，怎么可能……”

    地面的黑影开始缭绕，一个族人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遗迹中央。昏迷中的旺达，像是噩梦一样慢慢浮现出身体。

    旺达的周围，围绕着数个黑影。

    往昔之剑直插在石坂缝隙中，剑身已然全变漆黑。丝丝黑气自旺达体内渗出，让观望的族人战士们惊慌又戒备。

    “果然是你……”亚蒙大人的声音嘶哑，盯着昏迷的旺达喃喃自语道，“你本是最优秀的战士，竟会堕落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踏上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发动禁术的后果，你知道吗？”

    因为黑色气息的侵袭，旺达渐渐从痛苦中醒来。看到亚蒙大人站在MONO身边，旺达明白自己的行为已经暴露，亚蒙大人想必是来惩罚自己的。

    没有分辨，没有反驳，什么都没有说的旺达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

    一阵刻骨的痛在身体周围蔓延，多尔瞑的封印已经解除，那抑制身体痛苦的力量不在了。与十六只巨像战斗带来的巨大伤痛，此时忽然爆发。

    旺达挣扎着向前迈进一步，阵阵痛苦让他的双腿无法站直。

    ——MONO……你，你还好吗？

    向着少女平躺的方向，少年竭尽全力伸出手想要触摸女孩的脸庞。

    亚蒙大人充满了怒气和失望的声音依然响彻大厅：“你知道吗？你只是单纯地被利用而已！”

    旺达挣扎着继续向前，身体却开始渐渐不受控制。

    族人战士们举起弩箭，瞄准村中曾经最优秀的战士。

    ——不要，不要……让我再看一眼MONO……

    “处决他吧！他已经被恶魔控制了！”

    “嗖！”

    亚蒙大人挥手的同时，一支弩箭射中旺达大腿。

    更加刻骨的痛苦瞬间击倒了少年，旺达立即因这一箭摔倒地上，再也无法爬起。

    遍体鳞伤的少年，昂起头，看着祭坛上少女恬静的面容。

    旺达目光穿过族人战士，穿过亚蒙大人，和阳光一同落在MONO脸上。

    挣扎了一下，旺达继续向前爬动。

    ——MONO……一定要醒过来……一定……

    亚蒙大人摇摇头，叹息道：“结束他的生命吧！与其如受人忌讳，遭人抛弃地活在人世，不如早点死去……”

    族人战士受命，高举手中宝剑，瞄准旺达的胸膛。

    旺达抬头看了一眼宝剑的锋刃，又继续挣扎着想要爬近MONO。

    战士没有仁慈，没有犹豫。下一刻宝剑落下。

    宝剑刺透旺达的胸膛，奇怪的是没有冒出鲜血，一股股黑浓的烟雾自旺达胸膛之中汩汩而出。

    “啊？恶魔就要苏醒了！”亚蒙大人吃惊地向后退了几步，挥手让族人战士远离旺达。

    身体冒出浓浓黑气的旺达缓缓站起，仿佛那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黑色的气息逐渐染遍旺达全身，陷入黑雾之中的少年身体开始逐渐膨胀。旺达在意识模糊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试图挣扎却无能为力。

    巨大的黑色气息渐渐将少年变成恶魔的模样。

    一个声音自虚空中缓缓传来，回荡在空荡的遗迹之中。

    “愚蠢的人类啊，吾之名为多尔瞑。十六封印已除，你们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旺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多尔瞑控制，竭尽全力想要控制这个身体，却只能让多尔瞑无法移动半分，自己便再也无法靠近MONO。

    ——MONO，你在那里吗？我是那样想念你……

    多尔瞑口中突出青蓝色的火焰，拳头能打碎地面，却因旺达的缘故无法挪动半分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亚蒙大人指挥族人战士撤退。

    “糟糕，快走！”

    指挥族人战士撤离的同时，亚蒙大人捡起地上的往昔之剑，念动咒语开始净化神剑。

    将手中往昔之剑净化完毕，亚蒙大人扔出神剑。往昔之剑落入神殿水池中央。

    “多尔瞑，往昔之剑必将封印恶魔之力！”说完这句话，亚蒙也匆匆离去。

    往昔之剑被净化过后，释放出神魔畏惧的能力。刹那间圣水池内光华大作，道道光芒射出罩住多尔瞑的恶魔形态，恶魔口中的青色火焰立即黯淡不少。往昔之剑为神封印多尔瞑之剑，多尔瞑无法抵抗这种力量。

    多尔瞑发出一声怒吼，却依然无力反抗往昔之剑，硕大的身躯被圣光拖向圣水池。

    圣光强大柔和，净化旺达和多尔瞑的肉体。黑暗之气瞬间被削弱，多尔瞑的身躯逐渐缩小。

    渐渐多尔瞑变回成旺达的身体。

    圣水池对恶魔的灵魂拥有强大感应，无穷无尽的圣光仍然不断涌出，似要将旺达吸进池水中彻底毁灭。

    浑身化成一团黑影的少年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再次昂头望向自己心爱的女孩。

    MONO依然躺在那里，安详恬静。

    ——MONO，你会醒来吧？

    旺达艰难地抬脚向着少女走去，每一步都艰难万分。

    每向前一步，圣光就将少年更吸退一步。

    ——要看到MONO醒来，一定要等到MONO醒来……

    少年艰难地与神力抗争，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

    在巨像上，也曾经这样挣扎飘荡过吧？

    在大地上，也曾这样挣扎过吧？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每一次为了希望拼杀的战斗中，也曾这样不甘过吧？

    这一次不同了。

    无论怎样挣扎，无论这样努力，都无法靠近MONO的身体。

    翻滚，跃起，匍匐，奔跑……

    怎样的动作，都阻挡不了神力的吸引。

    少女纯白的身影渐渐远了，淡了。

    ——再见，MONO，无法看到你醒来了……

    ——再见，MONO，请坚强地活下去……

    ——再见了，我的心爱的人……

    …………

    圣光如时光一般无情，将已成黑影的旺达吸入池中。

    少年随着多尔瞑的惨叫一同灰飞烟灭。

    还有梦想，希望。

    和爱。

    大地开始剧烈颤动，连接遗迹与外界的石桥迅速崩溃，终于彻底将往昔之地和外面的世界切断。

    一切归于平静，连爱和悲伤都不曾留下痕迹。

    ××××××××××

    风吹过神殿，寂静良久之后，几声清脆的蹄声打破遗迹平静。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一片寂静的遗迹。阿格罗瘸着腿缓缓靠近熟悉的MONO，黑色鬃毛飘动的骏马找不到主人，只能在MONO身边驻足。

    轻轻抚摸阿格罗的额头，MONO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少女想起很久以前，旺达跟自己之间的对话。

    “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不要放手。”

    说这句话的人在哪里？阿格罗为何是瘸腿的？自己不是已经喝了奇怪的药死去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天崩地裂一般的震动，代表着什么？

    一切的疑问都在天边，石像毁灭后的天空和传说一样，远远近近的十六道弧光自天穹落在大地之上。那个关于往生和黑暗使者的故事里，只有在这块被称为往昔之地的禁忌土地上，才能将人的生命复活。

    ——那个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做代价，让自己复活的吗？

    带着丝丝惆怅和悲伤，MONO随着马儿走出遗迹神殿。圣水池中的水已干涸，一个瘦弱的小身影在中央微微蠕动。

    是一个新生的婴儿。

    MONO低头抱起婴儿，发现婴儿头顶竟生着硬角，这小家伙和自己还有旺达一样，都是孤独的吧？

    少女抱起婴儿，想念旺达的泪水落在婴儿脸上。

    伴着阿格罗走出遗迹，似乎能感觉到旺达已不在这个世上，MONO仰头注视遗迹外的天空。十六道石像毁灭后的光柱屹立在天地间，没有了多尔瞑灵魂的世界清风拂面。少女怀抱婴儿在山间走着，想着，思念着。

    不知为什么，仍感觉那人就在身边陪着自己。

    陪着自己走过千山万水，走过生死，走过孤独。

    走过这世间的一切苦难和艰辛。

    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和煦阳光照在往昔之地上，MONO抱着婴儿穿过森林，阿格罗紧随其后。并不孤单的身影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留下深深的影子。

    END